星期六下午,我站在地铁二号线长长长长的电梯上,仰头向天花板望去——那一刻,我觉得我和天花板是平行的。
虽然实情是我的身体绝对呈90度,我还惴惴不安地确定了一下。但是那种眩晕感,真刺激,也真让人想即刻跳下那架电梯。因为这样上去,谁知道会去向哪里。
虽然我很确定,物象上的我是去哪里。
这整个事儿变得非常诡异而模糊,像冬天湖面上结的冰,你不知道它是不是足够结实,也不知道它到底有多厚。很绚烂,很迷人,勾引你向上踩,有可能没事儿,有可能你就尔曹身与名俱灭,不废江河万古流了。
我记不起来采访对象的名字,虽然我对他的生辰八字都搞得很清楚了……但是竟然想不起来名字,这事儿真古怪。
某天晚上,站在人群里,周围是林立的手臂和蓝色的光,像一丛丛的小树。我焦虑、疲惫而茫然,像孤魂野鬼似的被他们包围。我喝水,发短信,手机挂在MSN上。干涩而疯狂的叫声震得我耳膜疼。
人是需要群体被认同的。但前提是你得认同这个群体。
这话是翁贝托-艾柯说的。他给卢浮宫做了一期展览,The infinity of lists。他在接受《明镜》杂志专访时这样问,人如何面对无限?一个人如何努力把握不可理解的东西?
他的答案是清单。
Woody Allen在《曼哈顿》的结尾列了一份对他来说让生活充满意义的清单:喜剧演员GROUCHE MARX、棒球手WILIE MAYS、莫扎特第41号交响曲第2乐章、Louis Armstrong演奏的“Potato Head Blues”、瑞典电影、福楼拜的《情感教育》、马龙白兰度、Frank Sinatra、塞尚笔下的苹果和桃子、SAM WO餐馆的螃蟹以及Tracy的脸。
我照着列了一份:番禺丽江花园这样的社区、让我满意的稿子、曼联、因扎吉、Pixar的电影、BBC制作的大部分纪录片和drama、维多利亚和伊丽莎白一世时期的英国文学、芝士焗番薯以及可口可乐、干燥的北方的冬日晴天、美丽的裙子。
最近像一个工作狂。
我无数次地怀疑自己挺不过这样的一段时间,需要极多的精力和极好的注意力,才能逼迫自己置身于旋涡中而始终清醒。尤其是在这样一个根本看不到未来与希望的时间点上。
我老觉得我像是从高空坠落,而忘记拉开降落伞包,快落地时终于看清楚世界面目,下一秒却已经注定要粉身碎骨。
X老师说,你这篇稿子不错。
这是我最大的欢乐的源泉,也是我最以为自己可以抓住的一线生机。谁知道前路如何,这一秒High过就算。
solitude stands by the window
she turns her head as i walk in the room
i can see by her eyes she's been waiting
standing in the slant of the late afternoon
——Suzanne Vega
气温骤降。
这个南国城市突然变得生冷而可怖。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香味儿,夜晚从289号的大院走出去,广州大道中的车水马龙拉出一条细长的黄线,缓慢地漂移。远处大楼的灯牌散射出千奇百怪的光,像小时候常玩的肥皂泡一样五彩缤纷,又旋即而逝。巨大的绿色植物仰视而上,仿若有着擎天的高度,它们是白天忙乱的演出后,孤单的守夜人。
站在六楼的窗前,缩着手,向下望去。雨在主楼“南方报业”四个字的光牌上方倾泻而下,仿佛雨帘。灯光被拍得弱了,然而始终不灭。有人撑着伞走出来,一路向北,不再回头。我目送着背影,他是我的同盟,是我心有戚戚焉的故人——尽管我们从不相识。
拉得极好的窗子阻挡了外界的一切喧哗,只有噼里啪啦的键盘和滴滴的鼠标声。
在这个晚上,我们似乎都被放逐与自我放逐。身体在何处,心又在何处。
被一种焦虑感和迫切感驱使。
我失去了对自己行动的主宰权与统治权,我仿佛已经不再是这具躯干的主人。思非我所思,行非我所行。然而最大的问题是,我都并不知道,我所思的,所行的,是不是正确的。
曾经我骄矜自满,深觉得我总能权衡利弊,做出最好的选择。此刻我的境况,并非最差。然而我所深陷入不安与恐惧的,是我不再自信。